2010年6月的盛夏，我清早来到( dào)教室，发现同桌同学的书( shū)桌桌肚里被恶意洒满了( le)酸奶。那酸奶粘稠地蔓延( yán)在她的作业、课本、桌椅上( shàng)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( chòu)。我清楚地记得，那天距离( lí)高考只剩6天。
我并不特别( bié)意外，毕竟高三这一年，同( tóng)桌陆陆续续被欺负很多( duō)次。开始是莫名丢了复习( xí)用的课本、大费周章写的( de)作文作业，后来书本作业( yè)被撕得稀烂。可是在班里( lǐ)沉默寡言的同桌，一直在( zài)无时不刻地遭受着精神( shén)暴力。有人说她有味道，不( bù)讲卫生，而她每次都默默( mò)忍受了下来。直至有一次( cì)她收到了一封恐吓信，上( shàng)面歪歪扭扭地写着，“如果( guǒ)欺负你的事敢举报，休想( xiǎng)看到明天的太阳。”当年的( de)我不知哪来的勇气，拿着( zhe)这封信愤怒地找到了班( bān)主任，还仔细比较了字迹( jì)，打听了谁是晚自习最后( hòu)一个离开教室的人，基本( běn)锁定了班里的那位“凶手( shǒu)”。
可是这件事在班主任强( qiáng)调了几句后，还是不了了( le)之了。首先是没有确凿的( de)证据，更主要是同桌沉默( mò)的隐忍。马上要高考了，她( tā)不想把事情闹大，只想息( xī)事宁人。已经习惯忍受一( yī)切暴力的她，也只是红着( zhe)眼把桌上的酸奶擦干，并( bìng)因为污渍连累到了我而( ér)向我道歉。
那是我人生第( dì)一遭，感受到了人性的扭( niǔ)曲和恶意。
当电影里陈念( niàn)被用排球砸头，被堵在家( jiā)门口殴打，被推下楼梯，被( bèi)身边的同学议论纷纷，那( nà)些同桌经历过的画面仿( fǎng)佛都跑到银幕上，我再一( yī)次闻到了高三那年酸奶( nǎi)的恶臭。
你知道孩子最可( kě)怕的地方在哪里吗，在于( yú)他们不懂得分寸。那是杨( yáng)警官口中，把同学活活打( dǎ)死，却表示不知道这样会( huì)死人的分寸。是带着小白( bái)鼠跑到同学家门口，却没( méi)想过可能逼对方跳楼自( zì)杀的分寸。还好，电影里还( hái)有一个叫小北的少年，最( zuì)懂得分寸。
他保护陈念的( de)方式，就是默默跟着她，保( bǎo)持几百米或者一条马路( lù)的分寸，你回过头不远不( bù)近恰好能看到他，心里就( jiù)多了一分安定。他保护的( de)承诺也极有分寸感，拿出( chū)作业本和笔，写下“陈念欠( qiàn)小北一次”，欠什么不明。
《少( shǎo)年的你》写人物最好的一( yī)点，是没有人是完美的。陈( chén)念觉得自己不值得被这( zhè)样保护，当年没有帮跳楼( lóu)的胡小蝶面对恶意，以至( zhì)于产生“现在遭受的霸凌( líng)或许都是惩罚”的念头。选( xuǎn)择隐忍不一定是懦弱，而( ér)是可怕的自我否定。加上( shàng)母亲的债主天天追到家( jiā)里来，她难免认为自己或( huò)许真的有罪。小北也是自( zì)卑的，母亲带着肉包回家( jiā)，却把他暴打一顿，难免让( ràng)他产生“因为自己阻碍了( le)母亲得到幸福”的念头。于( yú)是他去混社会，打架斗殴( ōu)变得不可一世，无非是掩( yǎn)饰内心那份卑怯。
就这样( yàng)，令人心疼的两个孩子相( xiāng)遇了，彼此都在对方身上( shàng)看到了影子，互相保护撑( chēng)持。遇到杀人意外后，勇敢( gǎn)地铤而走险，结成坚不可( kě)破的同盟。任由大人们如( rú)何审讯、恐吓，甚至拿出陈( chén)念被欺凌的视频，两人目( mù)光都那么坚定，即使闪过( guò)细不可察的难过。是要受( shòu)过多大委屈，吃过多少苦( kǔ)头，下过多大决心，才能如( rú)此不肯动摇，在黑黢黢的( de)审讯室里，沐浴唯一那一( yī)束光。
陈念从垃圾桶里跑( pǎo)出来，脸上那么脏，可是小( xiǎo)北说你太干净了，你不懂( dǒng)。小北斗殴回来身上都是( shì)伤，陈念问他疼不疼，他咬( yǎo)着牙说不疼。这是两个多( duō)么孤独的灵魂，在破旧的( de)棚屋里相互取暖，舔舐伤( shāng)口，获取勇气，唯一那点希( xī)望就是考出去。
中国青春( chūn)题材想要拍得独特，首先( xiān)要关注我们拥有一段与( yǔ)国外完全不同的共同经( jīng)历。《少年的你》在大银幕完( wán)整呈现了让人窒息的青( qīng)春怪兽——高考。这是穷人相( xiāng)对公平的唯一上升通道( dào)，却也是无数孩子的噩梦( mèng)。他们肩并肩脚挨脚地跑( pǎo)操，在巨大的红色横幅环( huán)绕中宣誓。高考试卷犹如( rú)圣旨一般从车里运输、解( jiě)锁、开封。批改试卷的屏幕( mù)冷酷绝情，电影用凝练的( de)镜头描画出这具让无数( shù)少年恐惧的怪兽模样。
郑( zhèng)易警官这个角色也有很( hěn)多维度，他同情陈念，又不( bù)能徇私。看透了两个少年( nián)的盟约，却深知倘若让小( xiǎo)北一人扛罪，陈念也必将( jiāng)终生陷在负疚之中，这份( fèn)沉重或许他承受过，才会( huì)生出一丝悲悯。看似是充( chōng)满恶意地逼问，或许也是( shì)他所认为的另一种保护( hù)。
最后不得不单独说说片( piàn)中角色的演技，《七月与安( ān)生》就是彻底被周冬雨和( hé)马思纯飚戏的火花征服( fú)。《少年的你》里，周冬雨表现( xiàn)依然好，她的好仿佛是只( zhǐ)在曾国祥镜头下才迸发( fā)出的。而易烊千玺则是非( fēi)常意外了，在陈念身边守( shǒu)护时佯装大人的可爱，把( bǎ)陈念按在地上时眼梢嘴( zuǐ)角的抽搐，审讯室不屑又( yòu)阴冷地抬头一瞥，都让人( rén)惊喜。
两部作品之后，陈可( kě)辛、许月珍监制，曾国祥执( zhí)导，以及几位编剧的团队( duì)，几乎可以说是国产青春( chūn)片的品质保障了。沿袭了( le)《七月与安生》令人享受的( de)组合剪辑、故事反转、时空( kōng)闪回，加上完全是电影视( shì)听的叙事手法，可以说将( jiāng)作者性和商业性进行了( le)平衡，非常了不起。
想变聪( cōng)明，押得中人生；想变强大( dà)，足够保护她。只有你赢我( wǒ)才没输，你在乐园我才在( zài)天堂。笔记本上，陈念欠小( xiǎo)北一次，欠的不是钱，不是( shì)饭，或许是高考结束那天( tiān)，他们本该同路牵手迈过( guò)十八岁的盛夏。而不是一( yī)个走在前，一个走在后。一( yī)个在铁窗内，一个在铁窗( chuāng)外。一个守护保护你的承( chéng)诺，一个负罪走向没有你( nǐ)的未来。
刚才，我发信息给( gěi)当年受过欺凌的同桌，告( gào)诉她最近有个电影叫《少( shǎo)年的你》上映了，推荐她去( qù)看看。她回我：好，不过估计( jì)这周没空看了，得下周。
好( hǎo)的。
（本文刊发于《读者欣赏( shǎng)》2020年1月号，有删改）
